言过

要有原则

(杨平视角)杨平X青萍

杨平知晓沛国竟要嫁公主与他时,极是不屑。

先前沛国都督只身一人前来宣战,他还觉着这沛国人士倒还颇有胆量,不想竟是他以偏概全了。

沛国人果然还是窝囊得很。

他悠哉摇摇头,撇了撇嘴。

既然沛国人想得他恩惠,那他便给吧。

他从腰间抽了那把贴身匕首出来,顺着转了下,扔给了那个满脸油腻的沛国大臣。

“和亲,可以,但君命难违,我总不能退了我们主公的好意吧?要不这样,你去同你们沛国主公说,若是他愿意,我不介意纳房大妾。”

他笑得凉浅,一双勾人的笑眼里没什么多的感情。

大臣带着匕首离开了。

父亲问他如此可算是逾矩。

他笑得云淡风轻:“不过吓唬吓唬那些个儒子。”

他十足十的觉得沛国不会答应,便也没做什么多余的打算。

炎国主公确然有想把公主嫁他的打算,只是他气傲,并不打算接受那个娇滴滴的小姑娘。他杨平,手上抗的是大刀,脚下踏的是白骨,少年将军炎国大将,若要娶,也要娶个能舞刀弄枪的胆识之辈。

比如他娘亲。

才不是这些个什么公主小姐,女娇娃罢了。

当然,杨平少将军傲是傲,想归想,父亲盯着他还是不敢造次的。当着主公的面儿,也不过是说不敢让公主同自己沾血,免得委屈了人家。

可见杨将军还是很懂屈伸之道的。

后来沛国来人说同意了婚事时,杨平不可遏制的皱了皱眉头。

他其实很不屑于如此战术。

不屑于如此看轻女子的做法。

原来宠妹如沛国主公,也不过把女人看作物什,随意把控。

更令人不齿了。

无论如何,得知自己真的有了个未婚妻的杨平真的慌了。

虽说之前是说要让这长公主做妾,但也不能真的就这么做呀。

怎么说他娘亲也是从小教导他要尊重自己未来的妻子,要专一,要体贴,这样才能家庭和谐美满。

他一直觉得娘亲说的有理,因为父亲与娘亲便是如此。

所以他想,还是得推了这亲事。

真是自己挖坑自己跳啊。

杨平想破了他那个俊俏的脑瓜也没想出该怎么推了这亲事。

而就在这么纠结的困扰下,他迎来了事关他生死的大战。

当然,他先前不知晓。

那日他在护城战中瞧见那些人诡异的步伐,实在是有些想发笑,正努力憋着,就听见有人怒喊了一句自己的名字,是个姑娘的声音。

抬眼看去,一下就撞进一双倔强的像利刃的眼睛。

好吧他承认,他确实没忍住多看了两眼,就两眼。

因为看完的下一秒,那姑娘就拿着那诡异的伞杀过来了。

他顾不上其他的感受,抬手就反击。

令他有点意外的是,这姑娘看着挺孱弱,砍起人来却是极狠。

她每一伞甩来,他都觉得这姑娘和自己有深仇大怨。

而且这姑娘还追着他打,还只打他!!!

莫不是他先前欠的什么风流债?

没道理啊,他不欠风流债的呀。

他注意闪避着,也没打算跟个姑娘打得你死我活的,让了几分。

等到看到有人打上了大旗的主意,他猛然甩开那姑娘的打击,向着那人就是一刀劈去。

人在旗在。

这是他答应过父亲的,绝不食言。

那姑娘又追了上来,身边还有个虎视眈眈着大旗的人。

杨平被触着点戾气,下手没了轻重,狠狠的砍向那个对旗虎视眈眈的,有些杀红了眼。

那姑娘好死不死居然又缠上来。

杨平着急旗子,狠狠砍了那男人几刀,又迎上那姑娘的打杀。

姑娘招招要夺他性命,他被激地眯了眯眼睛,下手狠了些。

一个拦腰横劈,姑娘终于倒在了地上。

他本该转身就走,但却没忍住多嘴了一句。

“你一个女人不在家呆着跑战场上来干嘛?”

“谁让你欺负我。”

他看见那姑娘满脸倔强,心脏像被什么撞了一下。

“我都没见过你怎么欺负你?”

他轻笑,突然有点后悔就这么杀了这姑娘,可惜了。

“你竟敢让我做妾。”

姑娘字字裹刀。

杨平被惊得睁大了眼。

“原来是你?!”

突然有些愧疚的情绪上了心头,虽然他一直在想办法推辞,但还是暂时默认了这是他未婚妻。

他爆棚的责任感突然拧地他难受。

他伸手扭住姑娘的下巴,抬手擦拭了下他未婚妻的脸。

那么个倔强的脸蛋,确然是他妻子该有的样子。

“我来是为了把这个还给你。”

他又看见她张嘴,却没听见她说了什么。

“什么?”

他被唤怜惜的情绪支配,低头凑近他未婚妻去辨别她的话。

没有话。

只有左脑突然的剧痛。

还真是……

杨平挣扎着倒了下去,眼神没离开过那个决然的脸。

他还真是……欠虐啊……

居然有点想……下辈子,不捉弄这小姑娘了。

 

昨日之日不可留【三】

戌时,都城放起了烟花。
星火在天上刮了道极漂亮的弧度,然后绽了开,星光四溢,点的夜幕明亮斑斓。
谢嫣然安静的看着,她想起前生看过的最后一场烟花。
那时,她独自一人,在丞相府院落。四周都是黛瓦青墙,清冷孤寂。她前生大半辈子的写照。
她突然开口:“王爷,你说……”
北堂墨染正见她一脸沉入了什么一般一脸怅然,就听她开口唤他王爷。
他已许久没有听她这么唤他,似乎重生后便一直没有。
他心里难受的紧,打断她:“叫墨染便好。”
谢嫣然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这是陷入了前生的记忆了。
“墨染,你说,会不会有另一个世界?那个世界的我们可能终其一生,也没有能够相爱。可能那里的我们一直错过,到死也如此。”
北堂墨染一听她说起另一个世界就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倒流了,经脉仿佛都连到一处。
另一个世界,一直错过,可不就是他们的前生么。不管怎么用力奔跑,他们也没能冲过时间,那些错过了的岁月他们都找不回。
他正觉得自己的心都要沉到海底,冰凉刺人,耳边是熟悉的声音呢喃。
“不过还好,我们在一起了。”
谢嫣然刚说完就觉得自己被一股强力拉住,接着就掉入了一个怀抱。
勒得人喘不过气的怀抱,仿佛她死时的那次。
她觉得自己好不容易才忍住的眼泪真的控制不住了。
北堂墨染抱紧了眼前人,前生最后没有她的那些日子真的都太难熬了,像溺水被堵住了所有呼吸口,像火焚遍了全身要到头颅,像血液大量流失将要昏迷,像是所有死亡前的最后一刻。
那些回忆起爱人身死的疼地无法抑制,眼见着希望被盖灭的难受地全身战栗,分分刻刻,都没有帮他缓解。
现在她说,还好他们在一起了。
他抱着执念强求那么久,久到他都几乎要放弃了。
可是还好,这个结局让一切都值得。
他抱她很紧。
像是久别重逢,像是劫后余生,总之是一切百折不挠的固执后的失而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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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宸王安排人去找昨日参加巨蟹座活动的人买了她们的灯盏。
拆了近百个灯笼后,他终于在一个灯笼内找到了情人礼儿。
是标了巨蟹符号的一只喜鹊玉簪。
他拿着礼去了丞相府。
“你还真那么好运气啊!”
眼前人一脸惊讶。
宸王但笑不语。
“说吧,你要什么愿望?”
“我希望我们的婚期能提前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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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另
谢嫣然同北堂墨染在酒楼用了早餐准备去宫中的时候,真巧遇上个姑娘含羞带笑的看着她二人。
不,是看着她身边的男人。
来者不善。
那姑娘款款走来,细声细语地道:“宸王殿下,这……是我昨日得的情人礼儿。”
是块刻了水瓶座符号的玉佩。
谢嫣然想起自己昨日本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却被半路拦断。
想着,她遍忍不住横了记眼刀给罪魁祸首。
宸王见她这般,眼角含笑。
“不知姑娘要什么愿望?”
“我……可否要宸王殿下亲笔一幅?”
“这……”
宸王投觑一眼嫣然,见得她一脸不快。
便又笑开。
“这怕是不太方便,只要是本王已有了主儿,自是什么也是她的,亲笔怕是为难了,不若本王让人送锦阁布料几匹给姑娘,你看可能否?”
“这……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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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嫣然一回府就派丫鬟去找那位姑娘买玉佩。
不久后,丫鬟回来了,带着玉佩和一封信,以及原封未动的百两黄金。
她看了信一眼,嫣然亲启,是再熟悉不过的字迹。

昨日之日不可留【二】

只是薄暮时分都城便灯火阑珊了。
街头巷隅都被灯笼晕了层暧昧的光彩。
喧嚣声像是同人一起被包裹在棉花里,一直在人耳边挥之不去。灯火烘笼中的都城处处缱绻。
没移几步就能看到几处人群聚集。
比赛演的正烈。
谢嫣然四处张望了下,见着水瓶座的标志,便拽了身边人要去。
手上力道大了一些,她被拽向另一处。
什么情况?
她忙急步赶上,跟着人走。
七月初七,天上月并不明亮,也没有皎皎银辉普照,人潮拥挤街市喧哗,可为何,她看见有白月光徐徐流下,染得眼前人一身洁白。
世界喧哗混沌,唯你安宁清冽。
手掌有着被握紧的力度,她回握住,孤执无畏。
此生为眼前人沉溺,她并不后悔。
感受到身后人回握的力度时,北堂墨染抬唇噙笑。
前生最后一次握她时,他已经得不到回应了。
后来的十年间他次次夜中突然惊醒,醒时手掌虚虚握着,空了个手掌的大小,每次感受到手中的那种空荡荡的感觉,他都觉得心被勒得要喘不过气来,把拳握紧了,又更觉得难受。
没有哪一刻比那时更能让他深刻地感悟所谓昨日之日不可留。
可是他不甘心,明明已经唾手可及,却眼睁睁地看着未来离去。
至死他都固执地抱着这份执念不肯阂眼。
偏执这么多年,他终于等到了,上辈子他余生都在求的而今终于等到了。
他扣住身后人五指,连带着余生一起扣住。
两人最终在巨蟹座擂台下停了下来。
北堂墨染看了看四周碰壁而回的各路男子,敛唇笑了笑。
而后,他信步上了擂台。
谢嫣然一见他拉了自己的手,悠哉悠哉的向擂台走就觉得心里慌乱的紧。
她忙使劲拉住人,低声问:“你要干嘛?”
“比赛啊。”
北堂墨染一句话说的云淡风轻,寻常若家常便饭。
“这可是穿针比赛!”
“无妨。”
谢嫣然上辈子拗不过,这辈子依然拗不过他,只能尽自己毕生能力降低存在感,垂头乖巧的跟着。
北堂墨染倒是真的貌似很寻常的上了台,然后坐在参赛椅上,等着比赛开始。
四周一阵熙攘,想必是路人在议论。
谢嫣然想把自己的头再埋低点了。
比赛倒是很快就开始了。
四周姑娘们斗争似乎特别昂扬,呼哧呼哧的猛穿针线。
宸王殿下就……咳咳,不甚娴熟。
谢嫣然看着眼前人拧着他那水墨画上去一般的眉毛盯着眼前针线,虽是穿的稳妥,终归是慢了些,顿觉有些好笑。
“我教你吧。”
她细声说了句,拿过他手中针线教他穿针。
北堂墨染极乖巧地听着,人本就聪颖,再认真听课,自然是大有长进,直至结束他总算是穿过了及格线。
拿过官方递来的灯笼,他转手给了眼前人。
谢嫣然笑的开怀,挽着他的胳膊离开了擂场。

昨日之日不可留【一】

一篇七夕贺文,重生脑洞的小番外(虽然只更了一章好歹也是个脑洞鸭)活动偏,因为七夕传统的那些实在没有概念也不知道该怎么写,非常抱歉。
有点时间了,可能人物性格把握会变,慎点。
因为有点长,所以分开发。


谢嫣然近日来忙的有些离谱。
作为黄道国女性标杆,又作为八月主星狮子星星主——的好朋友,在某星主五次三番的上门拜访(威胁)下,谢嫣然自告奋勇(被逼无奈)的承当起了布置七夕节的任务。
这七夕,向来是黄道国顶重要的一个节日。
为何重要?
自是因为这节日关系着国家中流砥柱的幸福未来,关系着国家后代的健康增值,关系着黄道国举国上下稳定安宁,更关系着皇帝陛下家庭和谐阖家美满!
既是如此重要,自然是万不能马虎的。
因此谢嫣然那是一个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啊。
当然,没有死而后已。
为了给今年新婚的皇帝陛下及其夫人一个难忘的七夕节,也为了庆祝自己重生十周年,咳咳。
今年七夕,最主要的活动便是灯会拆灯啦。
为了这个活动,谢嫣然前前后后携商队跑遍了黄道国十三大星城,各买回一件极具当地星座特色的情人礼儿,运送回都城,准备藏进已备好的七夕灯中。
回程途中,她又是灵机一动,下令把灯分做十三类,各自标记上十三种星座符号。
她还安排了十三项活动,各自安排一种星座灯,参与者皆可得一盏星座灯。
当然,奖励是每盏都有的,但总有一盏不同,便是那装了特色情人礼儿的,拆彼灯者,可以向该灯对应星主求得一个愿望。
至于愿望内容……不限。
谢嫣然在最后两天终于将一切安排妥当,并将活动细则交给了楚胜男,仔细叮嘱了她些。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忙了好长一段时间,如今终于回府,谢嫣然便只打算好好睡上一觉以消困顿。
她叮嘱小荷莫让任何人来打扰她,若是实在拦不住,便说她公务繁忙,尚未回府。
不管有什么都等七夕那日再说罢。
另一厢宸王殿下整整一月不见心上人,内心实在是惶恐的紧。
生怕是出了什么事。
起初他到丞相府找嫣然,却被告知她因公务外出,他也未多想。毕竟身为星主有点小公差总是正常的。
但是后来星主大会仍不见踪迹,便有些紧张。
“怎么不见巨蟹星主?”
他低了几个声调,言语间是上位者的威仪。
尽管千般万般紧张着,身处高位,他必须隐忍下。
“听闻陛下给巨蟹星主安排了公差,却不知是何要事竟连星主大会也顾不上了?”
宸王吐字时一双眼灯似的照着皇帝表情,不曾放过丝毫。
皇帝倒是疑惑。
他并未给嫣然安排何差事呀。
“朕不曾…”
“是臣的错。”
皇帝口开了一半没完,就被拦腰斩断。
北堂墨染转眼去看一脸惭愧又怂的楚胜男。
“你的错?”宸王字字如芒。
楚胜男吸口气给了自己一点勇敢,道:“巨蟹星主是…是去布置七夕节了。”
“七夕节?”宸王眉头拧了拧。
“那不该是你的职务吗?”
“是……但,但臣想着,巨蟹星主向来是黄道国女子学习的榜样,便……便央求她帮忙了。”楚胜男大概也是打出生以来第一次这样把话说地磕磕绊绊的。
北堂墨染如今算是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都是自小一起长大的,自然也明白是怎样个来龙去脉。
他幽幽睨一眼楚胜男,道:“既已知错,便领罚吧,日后也莫要再犯。”
楚胜男应下了,却是默默想着往年也都是嫣然帮忙,不见有这等事……
星主大会结束前,楚胜男将嫣然准备好的节日安排向各位星主通报了一遍,至于愿望,最终因少数服从多数通过。
星主大会后北堂墨染又去了趟丞相府,大会一提他才晓得过两日便是七夕,嫣然既忙了这么久自然也是得好好享受一下自己的劳动成果才是。
只是未等他见得嫣然便被小荷告知嫣然还未回。无奈只能再打道回府。
后来他又修书一封,让小厮送去丞相府,却一直没有回音。
这般等了两日,没等来回信,倒是把七夕给等来了。
七夕那日他出门便发觉街道比平日里热闹许多,来来往往皆在议论着晚上的灯会。
原想好好听一听看嫣然都安排了什么,就听见有小生闲谈。
“听闻谢小姐安排了特殊的情人礼儿藏在灯中,若是拆到了这特殊的灯便可以向对应星主要愿望呢。”
“当真?这谢小姐果然是个善解人意的可人儿,这般礼物倒是令人惊喜的很。”
“唉,就是不知道能不能有运气得到谢小姐的那一份,倒也不求什么,求个美人亲笔亦是好的。”
“是啊,可惜谢小姐才刚及笄就已经许给了宸王殿下。唉,好歹是黄道国公认的大家闺秀,可惜黄道国碎了一地的少男心啊。”
“是啊是啊。”
拳头在袖下发出骨头作响的声音,牙龈也一阵压迫感。
诸事不顺。
一个多月不见未婚妻也就算了,出个门还能听见有人觊觎他墙角。
情人礼儿?
愿望?
人都是他的,这二者自然也都是他的。
马车赶到丞相府时,正逮上一身粉嫩要出门的小姑娘。
北堂墨染拉了帘子假意咳了几声。
小姑娘移眼看他,然后笑的和煦动人。
罢,姑且先原谅她这整月不见。
“墨染。”
“嫣然。”
也不知是出的什么邪,一听她唤自己,北堂墨染就下意识的也唤她闺名。
他下马车走向她,不过几步,他却有种把这一辈子也走完了的感觉。
如果最后是你。
走一辈子其实没什么。
“墨染。”
他低头应她。
“我们一起过七夕吧?”
他被视线下小姑娘的笑照得晃神。
良久。
“嫣然,这话我来讲就好。”
小姑娘但笑不语。
谢嫣然伸手挽上眼前人的臂弯,笑意盈盈道:“都一样嘛。”
都一样,所以我先说也没什么关系。
因为我知道你会答应。
我许诺过自己要勇敢地去爱你,我会做到。
看了看不远处看似低调却处处奢侈的马车,嫣然搂上了身边人的胳膊,贴得更近些。
“墨染,我们走着去逛灯会可好?”
“都依你。”
二人自然没有直接去逛灯会,时辰尚早。
于是谢嫣然连哄带骗把宸王殿下哄进了酒楼。
点了小菜,本还想点盏酒小酌,这回却是被严厉拒绝了。
罢,不喝也罢。
反正也不是无酒不欢。
重要还是眼前人重要的。
吃到兴头,谢嫣然开始特别引以为傲和北堂墨染聊七夕节的活动。
聊到灯会奖励,她看到对方脸黑了半截。
呃…
怎么了吗?
她伸手去他眼前挥挥。
“怎么了吗?为……为什么你好像突然心情不好了。有……有哪里你不满意吗。”
北堂墨染看着她的眼睛,有点咬牙切齿的语气:“实现一个愿望?内容不限?”
谢嫣然被骇的缩了缩脖子:“对……对啊,这不是应该在星主大会上已经通报过了吗?不……不是已经通过了吗?”
北堂墨染闻言更气,少数服从多数,他是那个少到不能再少的少数。
强迫自己阂眼喜怒,北堂墨染又开口问:“你们巨蟹座的活动是什么?”
谢嫣然觉得自己找到了出路,忙不迭送上攻略:“哦哦活动是吧,你们水瓶座是诗赋猜谜,双鱼座是找不同,白羊座是赛跑,金牛座是……”
她对自己安排的活动可是满意的很呢。
尤其是水瓶座的嘻嘻。
试问还有谁能拼过她这黄道国第一才女,早年被摁着背的诗可算是有那么一点用处了。
正美滋滋的说着就被打断了。
“我问的是你们巨蟹座的活动。”北堂墨染揉揉眉头,有些无奈。
“……”
“怎么?不愿意说?”
“你为何执着于我们巨蟹座的呢……”谢嫣然语气弱弱,正打算换个话题:“其实……”
“你说便是。”
“穿……穿针引线。”
谢嫣然说完就狠狠闭上了眼睛。
北堂墨染再没说话。

愿有岁月可回首【一】

“墨染。”

“不要再说对不起了。”

“不要再道歉了。”

“下辈子相遇,不要让我再等的太久了。”

谢嫣然阖眼前所见最后一幕是北堂墨染猩红噙泪的一双眼睛,近乎雪崩洪破的万念俱灰。

手被他握得生疼,连肩膀都叫他的盔甲硌得慌。

他抱的太紧了,像是把这辈子的力气都花在这个拥抱上。

她努力的想抬手去遮住那双叫她心疼的眼睛,可终究是使不上劲。

罢了。

这辈子她算是完全栽他身上了。

可惜到终也没能有个好结果。

若来生……

若来生还能相遇。

她只希望能有机会光明正大的看他爱他。

她会勇敢,也请墨染你早些回头看她好吗。

眼睑沉重闭上那刻,人世黯淡。

———————————————

像做了一场淋漓大梦。她看到了初见墨染那年的自己,还只有六岁,只敢默默的躲在一边,不敢上前。

世事变幻,那身熟悉的玄衣,似在眼前。

梦中她拼身去追赶,却是越来越远。

像儿时的月亮。

她想大声喊,却不知道该喊什么,也发不出声音。像被一团棉花塞了嗓眼儿,不疼却硌的慌。

胸腔无力地起伏着,空荡荡的仿佛只是躯壳。

谢嫣然觉得自己的脖颈被人掐住,呼吸失去了畅途。

气血上涌的胀疼无力中,她醒了。

强光打在眼睛上,大咧咧的晃得人要落泪,谢嫣然狠狠的闭了眼,侧过脸去避匿光线。

本想伸手挡挡,可无奈实在是没什么力气。

脑袋还昏沉得很,眼皮沉沉便又想睡去,半迷糊间,她听见有人唤她。熟悉而陌生。

她一个激灵又突然清醒。

她顺着声源看去,果然是看到了难以置信的人在。

“小姐?小姐您可算是醒了!您都不知道我们有多担心呐!”

沉烟!

谢嫣然整颗心都沉到了最低最凉的水底,她仔细打量了眼前正值好年纪的女子,突然开口。

“现在是什么年份?”

“什么年份?小姐您怎么了?现在是黄道历三千零六年啊小姐。”

谢嫣然在刚刚开口的时候就发现了,自己的声音与印象中的已是大不相同,再听到沉烟所言,便是她头中仍混沌也明白还是怎么一回事了。

突然觉得有些好笑,自己死时一心想着这半生有多么遗憾,若再来一次必定不能再这么活。

一朝醒来,老天居然真的给了她再来一次的机会……

到底是幸也不幸呢。

她抬眼看故人,心悸的感觉迟迟不褪。

又想起那许多无眼前人相伴日子里的冷寂,只觉得鼻头染了酸汁儿,眼睛也疼得很。

她突然开口,一如许多年以前一般同她撒娇:“沉烟,我好饿啊。”

哭腔颤颤。

对方连忙轻声劝哄她,匆忙去为她备餐,顺带把她醒了的消息报去给她爹娘。

谢嫣然看着她的背影忍不住掉了眼泪。

沉烟是带她时间最长的一个婢女,从她出生起便是沉烟领着。在谢嫣然身承众望的童年里,陪伴她最久的是沉烟。

于她,沉烟是友亦是母,甚至于那些少女心事,也向来只有沉烟知晓。

只是,沉烟命薄,早早的便离去了,后来便换了小荷来照料她。

她还记得沉烟走的那天,她撑着病痛最后一次来伺候她,她那时还不懂事,看她脸色不好便只问她可是没睡好。沉烟撑着笑笑,说是,她便要她回去休息,沉烟便说不必,她能撑住,她便没再多问。

后来沉烟走的时候,她抱着她,哭得一塌糊涂,她听见沉烟一遍又一遍地告诉她要勇敢,要自由,不要被世俗困了。

她当时不懂,却也觉得悲伤,抱着沉烟就哭,沉烟要她答应,她便哭着答应了。

后来想起,这么许多年来,她终究是没有兑现她的承诺。

她不勇敢,也不自由,被世俗束缚地都忘了自己到底是什么样的。像是久困于牢笼的飞蛾,尽管囚门已开,也不知逃跑。


灯火阑珊处【四】

谢嫣然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宿醉是真的可怕,她支撑着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只觉得头疼的要命,肚子也不舒服。

她扶着床板要下床去,这才注意到场景与往常相差甚远。

脑子顿时一片空白。

她记得——

门突然被打开,她被迫断了思绪,抬眼望去,玄衣翩跹。

呼吸都停了。

再往上,果然看见了那张她眼巴巴看了十年的脸。谢嫣然觉得人生真是太玄幻了。

等等,她想起来了!

昨天自己喝酒前和林遇之一起遇到了宸王,然后……然后……还有然后吗?

哦她好像半醉半醒间被人抱走了?

谢嫣然倒吸冷气,被狠狠的呛了一口。

北堂墨染噙笑默默看她脸色白了又青,青了又白。

正欲上前调侃几句,就见谢嫣然突然咳起来,一副要把肺都咳出来的样子。

连忙几个大跨步把手中瓷碗置于一边的桌上,探身去顺她的背脊。

谢嫣然一个瑟缩要逃,却被他强制按住。

等到嫣然不咳了,他才又起身去拿粥来,捧在手里用勺子舀起一勺,轻柔的呼去热气,要送到嫣然嘴里。

“你昨夜喝了太多酒,想必也没什么胃口,便先——”

他的话戛然而止,正如他伸出去的手。

“嫣然——”

他长叹一声。

“王爷。”

谢嫣然自他来给自己拍背时就已经整个愣住,本想逃却被他强制按住了,她的肩上温暖而有力度的手掌,像是钉子般把她钉住了。

然后他又拿了粥来要喂她,她看着他吹热气时温柔专注的模样,又觉得自己特别悲伤,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眼睛肿了,眼眶那块特别疼,又胀又酸。

她见他双唇张合,却听不进他讲的什么。

她只听到他唤她闺名,二分无奈,三分怜惜,还有五分是什么,她辨不出也不敢辨。

她张口唤他,带着哭腔。

她听见他叹了一声,张嘴似乎要说什么,她分不清自己到底是想听还是不想听。

身上一热,是她心心念念了十年的拥抱。

她几乎是下意识的就要抬手去回应他,她等这个拥抱真的太久,太久了。

可是她忍住了。

既然已经说了再见,便不可以再给他负担。

嫣然的手握成了拳藏在袖中,莹白的掌背有羸弱的青筋清晰可见。

她的头抵在宸王的肩上,被迫轻仰。眼泪已经蓄在眼眶,将落不落。

她等宸王这个拥抱等了十年,而今终于得到却是不能回应。

她这才真的感觉到造化弄人这四个字背后是多少辛酸泪血。

北堂墨染又是一声叹息,他曲膝跪到了地上,好让嫣然的脖子舒服些。

他轻轻揽着她,手掌在她头后抚摸,指腹间缠绕的都是他昨晚为她散下的得三千乌丝。

他启唇轻语,字字温柔。

“嫣然,我找了你一个多月,就想给你讲个故事,其实我早就想讲给你听了,只是你没给我机会,现在给我一个机会好不好?”

嫣然没有给他回应。

他牵唇笑笑,也没什么所谓。

“不回答我啊?那就当你默认啦?”

倘嫣然此刻能见他面目,她能见他眼里眉梢皆是温柔笑意,深情缱绻。

“很久很久以前,大概——十年前吧。有一个小男孩和一个小女孩,他们从小就认识啦。小男孩不知道,小女孩在见他第一眼时就喜欢上他了。其实小男孩也挺喜欢小女孩的,只是可能那时还不是小女孩喜欢小男孩的那种喜欢吧。嫣然,你知道那是种什么喜欢吗?”

谢嫣然一听到开头就知道他要讲的是谁了,一想到那时的样子,她眼眶里那颗要落不落的泪也立马掉了下来。她听到他问她知不知道那是种什么喜欢,她点了点头。

知道啊,再不会有人比她更清楚那是种什么感觉了。

一见终身误。

他感觉到肩上的脑袋点了点,虽然有些轻还有点迟疑,但是他依旧很满意了。他于是抱得更紧了些。

他继续抚着嫣然的头发,接着讲他的故事:“后来小女孩被许配给了另一个小男孩,那是小女孩喜欢的那个小男孩的侄子,于是小女孩喜欢的那个小男孩明白自己不应该再和小女孩有什么其他的关系了。所以啊,他开始疏离小女孩,把小女孩的崇拜和依赖通通都视而不见。他真的拿她当侄媳妇看了。”

她知道,她都知道也都明白,其实早在那道圣旨下来的时候,她就该放弃的,可是她没有,于是便把自己这一生都搭进去了。

他听见怀里姑娘吸鼻涕的声音,想必是哭了,便改去轻拍她的背脊。

“几年以后,小女孩喜欢的那个小男孩的父亲去世了,家庭,国家的重担一下子都到了他身上,他觉得自己很累,透不过气来,于是就一个偷偷的去哭。”

“可是小男孩不敢掉眼泪,父亲从小教导他男儿有泪不轻弹,他才不要掉眼泪呢。于是他忍啊忍啊,忍的都快奔溃了。这时候突然出现了一只小猫,带着张字条,上面说让他想哭就哭吧,还说她心疼他。”

“嫣然,你说这小男孩此刻心里会怎么想呀?”

她怎么会知道呢,若是能知道又岂能与他蹉跎这么许多年。

肩上的脑袋摇得跟个拨浪鼓似的。

他轻轻的笑了出来。

“小男孩想,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好这么善良的姑娘啊,好喜欢。”

嫣然于是觉得他是在胡说八道了,听到他的话她下意识就反驳道。

“才不是这么想的。”

怀里驳语绵软夹着哭腔,惹他怜惜。

他低笑出声:“我的故事我说了算,我说是他自然就是这么想的。总之啊那个小男孩是真的心动了。”

“小男孩想去找那个送他小黑猫的人,可是怎么找都没找到。这可怎么办呀,小男孩有生以来第一次动心,结果就这么不了了之了。嫣然你说那个送他小黑猫的是不是很过分呀?”

嫣然听他这般,只觉得浑身气血都上来了,张嘴就反抗。

“才不是这样的!”

感觉怀里的人都急了,北堂墨染才又的哄道:“好吧好吧,嫣然说不是那就不是。后来小男孩泡澡的时候发现有人在偷看他,闹了半天原来是那个送他小黑猫的姑娘,你说这世界小不小?”

嫣然早已停了哭泣,专心靠在墨染怀里听他胡诌,还暗自腹诽。

小什么呀,人家就是冲着你去的。

嫣然在他怀里默默翻了个白眼。

倘若听到此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未免白瞎了她这十年暗恋。

她知道宸王这是在同她求好,也明白宸王这一席话不过是为了让她平静些。

只是,王爷心里始终是爱着菲菲的,如今她就算是答应了他,也不过是徒增一对愁男怨女罢了

罢,就让她再最后依恋一回这温暖,最后一回,结束了她就放手。

“后来的日子里一直都有那个送小男孩小黑猫的人陪着他。小男孩还没弄清自己对那个人的感情,另一个女孩出现了,那个女孩出现在他的预言里,让他觉得那个女孩与他所牵挂的国事紧密相关。于是他关注到了那个女孩,后来还发现她可能就是那个一直偷看自己洗澡的,给自己送小黑猫还一直陪着自己的人。而且他发现那个女孩很可爱也很有趣,就喜欢上她了。”

北堂墨染讲到最后将语调压了下去,毕竟自己也挺心虚的,就这么喜欢上了别人,想必是伤了嫣然的心。

他已经感觉到了怀里姑娘的沉默与僵硬,于是侧身轻吻上她的耳朵。

“但是嫣然,我现在爱你。”

他突然不是很想接着把故事讲下去了,他只想告诉她自己有多么想念她多么爱她。

“嫣然,我承认我当初确实是喜欢上菲菲了,但是嫣然,我对她终归只是喜欢过而已。你明白我的意思吗嫣然。”

“我爱你”

谢嫣然觉得自己整个身子都僵硬麻掉了,她确实是难过,当她听见耳边人说他是真的喜欢上了菲菲的时候。

其实她不傻,她一直都看得很清王爷对菲菲的感情,但是今天听他亲口说还是觉得心如刀割。她觉得自己要听不下去了,她也不想再听了,或许他们真的需要做个了断了。

可是下一秒她感觉到自己的耳朵上落了一个吻,她听到,她爱了十年的人对着她的耳朵对她说他爱她,字字如珠。

她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反应了,他还说他对菲菲只是喜欢过…

尽管不想承认,但是她确确实实对他曾那么喜欢菲菲心怀芥蒂。

她真的没有办法。

可是他现在说他对菲菲如今只是喜欢过。

她告诉自己应该放弃,可是她的心跳明明白白的告诉她自己有多么心动。

她等这一句爱等了十年。如今要就这么放弃吗?

北堂墨染迟迟等不来她的回应,心慌下便将她抱的更紧,几乎要将她揉进骨血里。

眼角猩红,他强行忍住眼泪。

“嫣然,我知道是我太迟钝,是我来得太迟才让你想离开的。可是嫣然我爱你的啊,这十年来我真的为你心动过无数次。你知道吗,当初你送我猫的时候我真的是想我真的好喜欢这么好的姑娘啊,可是我看不到你,我不知道你就在我身边,如果我知道,就算拼死我也要从皇帝那把你抢来的。嫣然,我知道事已成定局,多说无益,可我真的真的不能失去你,嫣然。这许多年来是你供我温暖,你是我的心魂,你若离开,你要一个失了心魂的人怎么办呀嫣然。”

“我知道我做了太多伤害你的事,罪无可恕,可是嫣然给我一个机会,让我用下半辈子去补偿你好不好?嫣然,你不是说我一哭你就心疼吗?我现在就想哭,你心疼心疼我好不好?嫣然。”

谢嫣然听着耳边字句,眼泪止不住的往下猛坠,这许多年来,她一直盼着有一天,他能回头来看看她,可是她忘了,就算他回了头也看不见她的,是她把自己藏了起来。

她过去最喜欢他唤她嫣然,如今他这般句句不离她闺名,她便觉得自己的心魂都要被勾走了,他每唤一句,她就心软一分。

不可抑制,溃不成军。

这是第一次,她看到他这么低声下气,姿态低到让她心疼。

她的宸王殿下应该永远清风霁月才对的。

她听到他在她耳边一遍遍地说“我爱你”,像是在垂死挣扎的困兽。

她真的太心疼了,她真的没有办法拒绝他,从小到大都是如此。

只要和他有关,她总是会输的,输得一踏糊涂。

北堂墨染几乎是绝望地抱紧嫣然的时候,他感觉到了伸进他怀里回抱他腰腹的手。

力度很小,却特别清晰。

他几乎是狂喜,松了手然后捧着眼前人的脸就吻了下去。

谢嫣然眉眼弯弯,笑得温柔羞涩。

十年,他北堂墨染一直在寻找那个给他温暖的存在,城市边隅,街头巷尾,多年未果。

而今他终于找到了。

原来那人一直都在灯火阑珊处,眉眼盈盈地对着他笑。

“嫣然。”

“墨染。”

“此次回去以后我们就成亲好不好?”

“……”


灯火阑珊处【三】

北堂墨染抱着嫣然走了一路,出他意料的,嫣然这一路上都特别乖巧,没有闹也没有叫。

他低头看看,小姑娘竟是已经睡着了,嘴角噙笑,他抬高了肩膀让嫣然上来些,然后低头在小姑娘额上眉间落下一个吻。

他认识嫣然十年,却只有那么一两年的时间与她无多杂念地好好相处过。

其实他一直都知道嫣然很依赖他,崇拜他。只是他一直都只是当尊敬与崇拜罢了,他一直没敢多想,因着嫣然是与皇帝有娃娃亲的。于公于私,他都不该和嫣然生出什么多余的情感来。

他也有感觉到这十年多来一直有人默默的伴随他身后左右,可每次他回首,都看不见那人面容,他便以为只是自己多情了。

他记得,当初先皇逝世,他仍是少年却要当一身重担。那晚,在先皇的丧钟声中,他独自一人坐在殿前。

当时的风真的好冷啊,让他觉得自己的心都受了寒。他还记得自己当时憋眼泪憋到全身发抖,死咬着拳头不肯哭出声来。

然后就来了一只黑猫,走路的样子很奇怪,像是被迫被推来的。身上贴着张纸条,上面写着:想哭就哭吧,我不会笑话你的,别忍着了,我心疼。纸条后面还带了一张笑脸,以及另一句话:哭完了记得要笑哦,宸王殿下笑起来最好看啦!

很奇怪,他忍耐了将近一晚上的眼泪就那么掉了下来。他温柔的抚摸过那只黑猫的脑袋,将它抱在了怀里,泣不成声。

自母妃死后便在不曾有人说什么为他心疼,知他喜悲了。

他也曾试过去找那张字条的主人,却始终未果。后来见到嫣然的字时也有过那么一时心窒,却也被他自己当即否认了。嫣然当时当是同皇帝一起的。

他一直精心呵护着那只小黑猫,喂食,洗澡,甚至铲屎都是他亲力亲为。

尚羽他们时常会说他是恋猫。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恋的是人。

他自然也是知道有人总在自己洗澡时偷偷溜进澡房的。因为那天他洗澡时听到了一声细碎的笑声,是个姑娘的。他很快地反应过来,穿上了袍子便至门口,可空无一人。

他便问她可是那个给他送猫的人?

回应他的,是突然落荒而逃的脚步声。

他便有答案了。

耳廓微红。

后来他时常还会听到那个姑娘不小心弄出来的声响,多年征战让他不得不防备,每次他都下意识地低吼一句:谁?!

然后快速穿了袍子出门,见没人,他便知道又是她了,便堵在了门口,挡住唯一的出口,然后问一声:又是你,小黑猫?

然后就会有那么些声响,想必是她急了。他便忍不住又笑。

只是可惜后来他问小黑猫时就再少有那动静了,大概是习惯了罢。不过也没什么关系,他换个叫法也能叫她急。

他从不让任何人靠近他的澡房,怕吓了那个小姑娘。

那天他心情不好,怕脸上的阴翳会吓了她,便在白天时泡澡。

可他又一次听到了动静,一如往常的质问与查看之后,他知道又是她来了。

他有些无奈的倚着门,劝她下次来的话给他个心理准备,也免得每次又惊喜又担心的。

她没有给他回应。

他于是只是笑笑没说话。

浴房里热气蒸腾氤氲,笼的人面上发热,孤男寡女,虽然看不见,北堂墨染还是觉得有些不可言说的暧昧情愫。

他的耳朵被热气烫的有点红,笑噙在嘴边,他低声叹了口气:“本来是因为心情不好才在白天泡澡,怕生气的时候的样子吓到你。可是没想到啊,知道你来,我的心情突然很好。你说这是为什么呢?”

他又听见了那细微而乱的声音,便止不住笑意更深。

他又叹:“什么时候才可以见你真面目啊,我的小黑猫。”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没有听到动静,甚至有时他试着探问她是否在都没有动静,明明之前不是这样的……

他有些慌乱,他担心是不是自己吓跑了他的小黑猫。他对着虚空哀求她能理会他一下,哪怕只有一点点回应也行,可是,始终没有回应。

其实他不知道,只是因为嫣然害羞了,再也不敢进那门去,不敢隔着那屏风看他了。于是便只止步于门外。

在那些年岁里,嫣然的隐身从来没有突然失效过。

后来菲菲出现了,他从一开始就有了预兆,并把这个女子放进了视野里。

若说先前他只是好奇,那么那晚他在浴房门口见到她便是真的沦陷了。

却原来这许多年来陪着自己的人如今真的到自己面前了。他既已然动了情,自然是看她怎样都是好的。后来的相处里他也是都付以真心的,他想,那段日子里他是真的很喜欢很喜欢她。

后来得知嫣然竟才是那个陪伴他多年的存在,他慌了。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份感情。尽管当初是认错了人,可他确确实实是喜欢上了菲菲。如若现在放弃,那当初自己为了菲菲往嫣然心里扎的刀子成了什么?他已经把自己的感情付了出去,还怎么回应得起嫣然一直以来的喜欢?

他以为他如今爱的应该是菲菲了,便一直告诉嫣然,也告诉自己,他北堂墨染爱的是洛菲菲。他想她从此放弃他北堂墨染,她应该有更好的爱情。

可后来嫣然为他试毒,他抱着怀里面无血色的小姑娘,生平第一次有撕心裂肺的疼痛感。那种感觉,哪怕是当初先皇仙去也未曾有过。

他才明白,这许多年来的每一次与她有关的心跳都是他的情窦初开的爱意与依赖。

哪是嫣然依赖他,一直以来都是他依赖嫣然。

这许多年来,若不是她谢嫣然,他北堂墨染怕是早没了心魂。

她便是他的灵魂所依。

她醒来的时候他本想对她好好舒表情意,可皇帝那却出事了。

他半生戎马就是为了这个国家,他绝不能让这个国家出任何事。

他离开前最后看了嫣然侧过去的背影一眼。

一眼堪万年,可惜她未见。

不过没关系,他们还有很多时间。

可他不知道,嫣然已经等不动了。

那日嫣然约他故地重游,他欢欣喜悦的去了。怕她的头饰被帘子勾到,他匆忙向前两步,用他那价格不菲的扇子替她掀帘。

他以为他终于有了向嫣然表明心意的机会。

“嫣然,你知道我……”

“我都知道的王爷。”

他怔了一会儿,还以为她是明白他的心意了,正忍不住牵了唇角微笑。便听嫣然说要远行。

他突然有些慌乱,正想制止她,便听她说想为自己一回。

他于是沉默,而后释怀的笑了一下。也罢,你等我这么多年,只要结果是好的,我也不介意等你一段时间。

他也清楚明白嫣然这些年来为自己做出了多么大的牺牲,他也希望能给她一份为自己而活的自由。

他下意识张口说自己也要去武仙国,想她同自己一起,思及此便转了话锋邀她来日同饮。

然后他被嫣然抱住了,他听见她说祝福他,他的心跳漏了一拍,刚想回抱她然后反驳说她才是他唯一且最好的归宿就觉怀里一空,人影已去。

他四处张望,却已误了时机。

他本想第二日就去找嫣然说清楚,却不想去时,嫣然已经离开了。

他们之间好像总是错过。

他并未去武仙国,他知道,嫣然想必是不敢去他所在的国家,既是如此,他便是去了也没什么意义。

这一个多月来他游历各国,友人皆是调侃他来去匆匆,怕是真觉人间无趣。

只有他自己清楚,有趣人间当时有她在的。

今日,英仙国大赛上一面,他的心像是有了归属一般终于安定。

只是见她与他人亲切,避他如疫,他只觉得一腔气焰都要升腾到喉头。

我可以给你自由,但前提是结局必须是你回我身边。

这一次,他主动走向她。

嫣然,我来带你回家。


灯火阑珊处【二】

视线对上,谢嫣然突然有些不知所措,她还没做好重见王爷的准备…

她眼神突然飘开,貌作未见。

身旁林遇之感觉到了她拉他袖子的力度,低头去问她怎么了。

谢嫣然这才想起自己的意图,眼神飘飘忽忽的避着那道不知有无的视线,支支吾吾的说要退赛。

林遇之哪能那么轻易的让她放弃,便故作郑重严肃的拍她肩膀,以一副长者姿态说教:“嫣然啊,所谓君子一言九鼎,我们既已报名便不能说退就退呀,何况马上就要到我们了……”

“嫣然,好久不见。”

林遇之突然听见有人唤身边姑娘的名字,便抬头看去,迎面就见那位声名赫赫的王爷正一脸温柔的看着身边人。

当然,他也感觉到了手掌下逐渐僵硬的肩膀,以及——那王爷转看向他的过程中落在他手上要吃人的眼神。

为什么突然觉得有点冷?

“好久不见,王爷。”

谢嫣然瑟缩了一下,还是低着头不敢直面他的,下意识的把自己的肩膀从林遇之手下缩回。就算他不会有半分在意,她也不想在他面前和别人太过亲密,大概是这许多年来养成的习惯吧。

北堂墨染阴翳了许久的眉此刻才算是舒畅了些。他幽幽然睨一眼林遇之,又看回嫣然,眉目温柔含笑。

“嫣然,可否借一步说话?”

林遇之未等嫣然开口,张口就是一句“不行,我们还得比赛呢。”

“比赛?”北堂墨染闻语狠狠的皱下眉,想到今晚这酒楼里要办的,变冷了声调。

“林遇之,你莫不是要带着嫣然喝酒?”

林遇之点点头刚要说是便感觉身边嫣然慌忙拉他袖子像是要制止他,于是他闭嘴了。

“王爷。嫣然……”

谢嫣然开口还没说几句就听见擂台上报到了自己和林遇之的名字,便转口向北堂墨染告辞,然后匆忙拽着林遇之向擂台跑。

林遇之心心念念着比赛便也没再说什么,跟着嫣然就跑。

北堂墨染本是期待嫣然的回复却见她拉了个男人跑走了,等他反应过来,只看见两人跑远。

袖下的拳止不住紧了紧。

那厢谢嫣然已同林遇之在擂台上喝上了酒,辛辣入口,谢嫣然只觉得胸腔被灼烧过,今日见宸王又勾起了她的伤心事,让她忍不住喝过了自己预估的量,一旁那位一杯倒早被他心心念念的迟迟找到带了下去,而她却是抱着酒坛子不肯走了。

一坛下肚,她根本没有了喝了多少的概念,她现在只知道自己满脑子都在叫嚣着下去找宸王,而理智告诉她,不可以,她这辈子都不可以了。

思至此,又仿佛听见那人唤她嫣然,热泪出眶,她哇地一声哭出来。

酒豪自负,让挑战的人排着队一个一个来战,而林遇之那般狡猾的自是将自己留到了最后。

至此时,酒豪已不知多少酒下腹,醉醺醺欲倒,于是谢嫣然很容易的喝赢了。但情绪上头,谢嫣然死活不肯下去。

宸王从她喝了第一口酒起就到了擂台下,用尽各种办法要小厮放自己上去制止嫣然,却被制止以赛规。

无奈之下,他只能在台下干着急。眼见了嫣然一坛下肚,他急的快跳起来了,又去找那群小厮,还是一样的不通情理。

如今场合是万容不得他强来的,他便只能在台下唤她姓名。

可谁又知嫣然一听他喊她便掉了眼泪,一滴一滴,刀子似的扎到他心上。

他不敢喊了,只能看着,脚上不停,来回徘徊。

两坛下肚,北堂墨染眼睛都狰狞的红,拳背青筋突的骇人。

锣响,原是酒豪终于喝倒下,嫣然终于赢了。

他终于顺畅的上了擂台,嫣然还在哭着喝酒,他一手揽住嫣然一手一把抓住酒坛子往外一拽,把酒夺了去。

见嫣然失了酒要闹,他便低声哄了几声,待到她平静些,他把将人打横抱起,带回了原先在英仙国时买的一处宅子。

嫣然一直便顾着喝酒,根本没有听到锣响的声音,直到后来落入个特别特别温暖的怀抱,她忍不住缩了下,想更温暖些,可是手里的酒居然被夺了,她委屈又慌乱,忍不住又泪水汹涌。恍惚间她觉得她听到了宸王的声音,还是很温柔,这一次却像是带了情意。

她一下子愣住停了哭泣,现在幻觉都这么清晰了么。她瘪瘪嘴又想哭,身体一轻却是被人打横抱了起来。

失重感让她急急忙忙去搂人家脖子。紧紧抱着。然后发生了什么她就再没什么印象了,她当时脑子一片空白,只觉得那人的拥抱有种熟悉而又陌生的温暖。


灯火阑珊处【一】

谢嫣然今日有些烦躁,她辛辛苦苦养育了一个月的花苗枯了。

她都还没见过它开花呢!

“人间四月芳菲尽…”

谢嫣然有些惆怅的看着那花枝枯瘦,还是忍不住又长叹一声。

算算都四月了啊,想当初她离京的时候杨柳都还没长芽呢。

唉——

谢嫣然用手掌托住了脸撑在窗台上,看着远方不由自主的便起了思家的情绪。也不知道爹娘过得可好?自己不告而别想必是要让他们着急了。

然而谢嫣然还是没有回去的打算。倒不是不想,只是心事未舍,实在有些不忍触旧情。

“叩叩——”

敲门声突然响起,谢嫣然回头,对着门外说了声“请进”。

木门被吱呀一声打开,自门板后走出个眉目温柔的白袍男子,他手中折扇一个流里流气的旋转,又稳稳地落在掌心。

谢嫣然对这样轻佻又流痞的动作向来有点点偏见,所以见状便狠狠的蹙了几下眉头。

想当初她刚刚见到这人时还觉得其人甚是有翩翩君子温润如玉之感,而后来……罢,人不可貌相。

“何事?”谢嫣然抬头对着来人挑了挑眉以配语气。

林遇之贼兮兮的笑了两下,也不磨叽,开口便是不怀好意:“是这样,我们家迟迟啊明天就到英仙国来了,我想……”

谢嫣然突然觉得有些头疼,又来了。没办法,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当初谢嫣然离城的时候一点概念也没有,钱也没带多少,路也不是太清楚……毕竟她是打算浪迹天涯,走哪是哪的……

可后来发现到一趟英仙国就不够挥霍了。她也试过卖艺,但收入甚微。甚至回来连吃住行都成问题。

于是谢嫣然便一直没能离开英仙国,再后来,谢嫣然便遇见了林遇之叶迟迟这一对小情侣,他们便是这醉仙楼的主人,他们见她确有才华便收留了她,还为她提供了住处与三餐,作为回报,她答应为二人的酒楼雅座奏乐,虽然也没能有几次奏得上的机会。

这便一直到了一个多月后的现在。

这一对小情侣倒也有趣的紧,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的,谢嫣然有时会怀疑他们哪里来的那么多架要吵,当然这些都不算什么,重要的是这对小情侣除了吵架其他时间全都拿来腻歪了!她就奇了怪了这小俩口怎么说也是这英仙国最大牌的酒楼的主人,怎么就这么闲呢。

果然是越有钱越有闲么。

若她先前觉得同菲菲与北堂弈那般便是极腻歪了的话,这一对小情侣便是真的腻歪到家了!

试问何人见过有哪对情侣一天到晚见到就要亲的?何人见过有哪对情侣为了对方一点小伤大呼小叫的?何人有见过哪对情侣……反正她没见过。

“嫣然?嫣然!”

谢嫣然从思绪中醒来便看见林遇之一脸奇怪的看着她。

尴尬的感觉上了心头,谢嫣然默默以手握拳放在嘴前假咳了几声。

“你想怎样?”

林遇之那折扇在手上敲几下,大步一阔进了门,边大摇大摆的走边念叨:“是这样,明天英仙国会有场大赛,就是和我们英仙国三大酒豪拼酒,迟迟每年都可期待这比赛了,我想——”

“拼酒?!”

谢嫣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眼前这个连自己都不如的一杯倒居然想着要拼酒?!

林遇之看着她一副见了鬼的样子知道她在嫌弃自己的酒量,便默默的扁了扁嘴,矢口反驳:“什么拼酒啊,不是拼酒!”

“那是什么?”

“是!是……”

林遇之觉得喉头有些哽塞,一腔气焰堵在胸口难出。

“哎哎哎,算了算了,总可以两个人一起吧?”

谢嫣然自认还是很体恤人意的,便觉得大我一次,算是报答这小俩口许久以来的恩情啦。

林遇之闻言便一副感激涕零表情凝望谢嫣然:“嫣然,你真的是个好姑娘!没白养你啊!”

谢嫣然觉得自己的脸蛋有那么点在抽搐的疼痛。

后悔了怎么办……

第二日。

林遇之真的是很在意这比赛呀……

谢嫣然从被子里钻出头来,看看天色半明,再听听坚持不懈的敲门声,几乎要把白眼翻出来。

这世间怎么会有这种人呢?!

平日里这人不是日不上三竿不起吗?!

谢嫣然的一张脸几乎要拧成一团了,她在心里默默的作下一个明日就走人的决定,打死也不能再跟这对小情侣折腾了!

“别敲了!我起了!!”她最后放弃一般的对着门喊一声,然后把头坠到了被子里。这都什么人呀!

一段时间后,谢嫣然终于收拾好自己推门走了出去。一开门她便看到了林遇之那张欠打的俊脸。她不可自控的在袖子后紧了紧拳头,然后笑眯眯的对上他。

“这么早呀?”

她刻意咬重了“早”字。

“对呀,嫣然,虽然比赛就在我们酒楼里举办,但我们要以最大的诚心来对待不是?”林遇之说的很理直气壮。

“哦,这样啊。”谢嫣然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了只能应和一句,并在心里坚定明天就跑的想法。

谢嫣然觉得林遇之就是在耍她,因为自她起来林遇之就没做过什么正经事,啊不是,是一直在做不正经的事。

谁能想象居然会有男人一大早的叫客人起来看他试、衣、裳?!

谢嫣然坐在软木椅上,一边吃着菜肴一边随意点评几句林遇之身上那件,便又见他出了门,然后又换了一件回来。又是那句“如何?”

谢嫣然觉得自己今天会对“如何”有些反胃。

她已经不想再点评什么了,只随便点几下头继续吃了。

到底为什么这男人会有这么多衣服可以换啊?!

等到比赛开始的时候已近黄昏,谢嫣然这才深刻地意识到林遇之是个多么可怕的存在。

所以到底为什么要一大早叫醒她啊喂!请问她做错了什么?!

在谢嫣然第一百零八次的数落声中,比赛终于正式开始。

擂台上以坛为单位的比法让谢嫣然觉得胃里一阵翻腾,正拽了林遇之的袖子想劝他放弃,回眸间便见熟悉的玄衣翩跹。

她只觉得浑身的血脉都在此刻绷直了,血液翻涌要让她反应不及。

那边北堂墨染早已经注视她很久了,亲眼目睹了她那一张脸由红转白又更白,也目睹她那伸出去拽身旁男人至今还未收回的手。

眉心拧住。